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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一路出去,打量着行宫的地形和结构。她住在最深的一道垂花门里,想离开行宫是不可能的,仅能在有限的范围活动。
而且她现在双腕被锁,即便出了行宫也无法骑马、乔装,既无钱粮又无路引,身上这套鲜艳的华裳很容易被认出来。
她骗了守卫,并不是真给陆令姜送茶,没有明确目的,慢慢逡巡,时不时在长廊边坐下赏塘中雨荷,仿佛在寝殿里闷久了,出来吹吹风、透透气。
分配给她的小婢女也是个闷性子的,陪着她赏雨,一句话也不说。主仆二人正自闲暇,忽听廊外传来隐隐说话声。
“……穆南中计了,他的先锋军被我们埋伏的兵将截在峡口关的羊肠小道上,进退两难。傅青将军一箭射中了那叛贼的左臂,血如泉涌,逼得叛军后退连连。”
“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走峡口关这样的凶险地界的,但穆南乱了方寸,着急寻觅他在京城的女儿而误入歧途。许大人,他那失散多年的女儿究竟是谁?”
一低沉男嗓说:“……莫多言。”
怀珠额角跳了跳,行宫作为平叛的临时指挥所,住着许多太子麾下的文臣武将。这声音分外熟悉,听起来竟像许信翎。
她禁不住轻咳一声,从壁墙后走出。
许信翎和幕僚俱是一惊,迟疑道:“白姑娘?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怀珠垂着长睫,未曾言语。
那幕僚原本是许家的人,见许信翎与这位姑娘似是旧相识,不动声色地退下。
怀珠问:“战斗胜利了吗?”
许信翎有几分异样,顿了顿才道:“是。因为有人临摹你的笔迹,使对方信以为真,才胜利得如此轻易。”
怀珠没法说那笔迹并非临摹的,而就是她本人的笔迹。在军事的角度,她现在为人俘虏,能有什么办法。
许信翎心怀怜悯地瞥向怀珠,刚刚他才得知,怀珠就是叛贼穆南的女儿。此番她也并非心甘情愿回来的,而是被太子殿下生生锁回来的,表面恩爱,实则敌人。
自己在做的事,她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师父和爹爹都心心念念着她,她不是迫切想去找亲人吗,为什么还和陆令姜纠缠?
从前可以说他强迫她,现在又是何人强迫她……她,自愿救他的。
她该晓得,把他救活了是什么后果。
他会继续追杀爹爹和师父,还会继续强迫自己做太子妃,收回她的自由,把她困在四四方方的东宫之中,被他掌控。
他会为了皇位,不择手段。
甚至他说不稀罕她。即便是她,若真卖国投靠了叛军,他也照杀不误。
泪水飘散在风中,怀珠已无瑕思索对错。按养父的教诲,一命换一命,陆令姜方才从郭寻手中救了她的命,此刻她也不能对他视而不管。
脑子一团乱麻,心脏怦怦乱跳。
身后的陆令姜沉沉伏在颈窝处,倾洒的呼吸十分微弱。他从前抱她总是那么紧,现在却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。
长箭贯体,滋味如何。
走了一路,洒了一路血。
怀珠留意着那些血迹,用了些手段。
好在她认路的本领不错,意志坚定,顺利找回了阿郎家。马术也尚可,没有将太子殿下颠簸得丧命。
阿郎正和母亲在院落中晒豆子,猛然见浑身失血的二人去而复返,大惊失色,手中的豆筐子都打翻在地。
怀珠下马,也将陆令姜搀下来,梨花带雨地恳求道:“婆婆,小公子,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,容我们进去再避一避。”
老妇人吓傻了,阿郎则二话不说快速奔进屋抬来一张担架,将伤者安置住。
穷山僻壤的哪有什么名医,老妇人只得先给陆令姜喂下三颗止血丹,又急急忙忙去邻村请唯一的赤脚医生。
陆令姜躺在榻上,病态的弱,苍白的五官透露一缕缕清冷凉薄之色,脉搏俨然越来越微弱,命如纸薄。
怀珠伏在床畔哭,拉着他渐渐冰凉的手,不停地呼唤。
哭着哭着,念起他方才对自己那番阴冷威胁,又觉得他死了正好。
阿郎忍不住劝一句:“小姐,你们这是遇见流寇了,等会儿赤脚医生来了,得先给你哥哥拔箭,不然会感染化脓的。”
顿一顿,又道:“你一个弱女子骑了这么远的山路,你对你哥哥可真好。”
怀珠嗓子哽咽,颠三倒四说:“他不是我哥哥,他是我丈夫。平时他都不带我出来,乍然出来一次,就遇到了这种事。”
寥寥几句,阿郎便明白了。这位漂亮小姐果然是大户人家的贵妇,平日深居闺中,外男看不得的。怪不得她如此依赖她丈夫,想是平时听话听惯了的。
“你别伤心……”
他找不到别的话安稳,“邻村的赤脚医生很神的,专治各类跌打损伤。”
怀珠抹干眼泪: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犹豫片刻,还是从袖中掏出东西交到阿郎手中,“求小公子即刻将此物交到本府知县手中。”
不瞒谁,此刻殿中这几位扶持太子登基的肱股之臣,一致要废太子妃的命。
否则,民心难平。